静水深流

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

【楼诚】之《今生:明月楼高休独倚》番外二 成长

明诚到明家五年,像遇上春雨后疯狂拔节的青竹,哔哔剥剥地飞快成长。仿佛转瞬间,就从一个只比明台高大半个头的瘦弱孩童,长成了与同龄人不相上下的亭亭少年。

“这是那个……阿诚?啧啧啧,明大小姐你真是太有本事了,那样瘦骨伶仃的一个小娃娃,如今养得这么漂亮潇洒,真是越来越像你明家人了~~”

见到明诚的人都这么向明镜夸口,让明镜笑得合不拢嘴。倒是站在一旁的明楼看了看一直挺着身板、保持礼貌微笑的明诚,对来人一字一句道:

“明诚是我家弟弟,他本来就明家人。”

这一次,换成明诚转过身背对着大姐和来人,笑着对明楼摆摆手,用那双总好似盛满了星光的黑眼睛对明楼说:大哥,没关系。

明楼会心一笑,把来人的话和熙攘的街都放在一边,抬抬下巴眯起眼,示意明诚和自己一起仰头享受上海的初春暖阳。

明楼心里清楚:明诚看上去健康明朗的现在,背后究竟付出了多少艰难代价,又经历了怎么的心理阵痛和折磨。

 

明诚九死一生来到明家,从身体到心灵,处处千疮百孔,找不到完好的地方。

身体上的伤痕,假以时日便开始渐渐平复;但埋在内心深处的创痛,却迟迟不肯消褪。

——噩梦,放过了明诚的白天,却不肯放过漫长的夜。

当白昼过去,灯光尽灭,躺在床上的他总是大睁着双眼不敢入睡。

他知道这里已经不是穷街陋巷里那个曾经给过他温暖最后却变成了地狱的地方,他也知道那个曾经爱过他最后却差点夺去他性命的妇人不会再出现。可当黑暗和睡眠像潮水一样席卷而来将他吞没时,他总是一遍遍地回到那个潮湿阴冷的地方,被迫再次面对那个人的疯狂与残暴。

在梦里,他没有等到明楼,也没有得到救赎。他只能一次次地魇在那些恐怖的恶梦里,在好不容易挣扎着醒来后,压抑着惊惧的哭声跑到房间的角落里踡成一团,勉强自己继续睡去……

——自卑,就像附骨之蛆,怎么样都挥之不去。

虽然明楼让他叫他“哥哥”,他出于顺从和渴望的心理答应了,但还是自觉地把自己归在仆人的行列里。

他知道明楼是他的救命恩人,便将“报恩”当做了自己在明家全部的责任。端茶递水、叠衣折被、收拾房屋……只要是小小的他能做到的,他都想不遗余力地为他们全都做掉。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以何种方式回报他们?

对于他来说,明家是天堂,明家人都是天上的星辰:明镜是月亮、明楼是太阳、明台是星星,他们个个光彩夺目、耀眼闪亮。卑微如草芥,轻弱如尘埃的自己,永远也无法企及……

——还有自出生以来就不曾存在过的安全感,好像永远都找不到。

当他还是个嗷嗷待哺的小婴儿时,就被丢弃在孤儿院门口,是院长嬷嬷收留了他,“家”“亲人”这样的概念于他来说是模糊和抽象的;两岁多时被桂姨领养,本以为终于可以和其它孩子一样有自己的“妈妈”和家了,却没想到某一天一切突然就变了:曾经的爱抚、亲吻、欢笑和宠溺,毫无征兆地被饥饿、毒打、无助和绝望所取代。

小小的他不明白:温情为什么会变做狠毒,疼爱为什么会变做仇恨?

在求生的本能驱使下,他逃出了“家”门,选择“主动”成为一个弃儿。但长久以来的折磨让他几乎命丧街头,直到明楼把他从死亡边缘捞了回来。

明楼对他说以后明镜就是他的姐姐、自己就是他的哥哥、明家就是他的家时,他感激流泪,却并不相信。

——在他短短的10年人生中,明家和明镜、明楼已经是他的第三个“家”和第三拨“亲人”。这个家真的会是他最后的家吗?这里的人又真的会是陪伴他一生的亲人吗?可是连妈妈的疼爱都会在一朝一夕间变得面目全非,谁能保证明家的恩情就不会改了初衷呢?

害怕、担忧、患得患失……心缩成一团刺,不过是想要护住胸腔里那颗柔软而一无所有的心。

所以他从不敢奢望真的成为明家一员。他能想像的最好结果就是:活下去,快长大,有一天可以只靠自己也能够存在这个世界上。

 

明楼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在经过最初几天的观察后,他发现小小的孩子面色越见萎黄眼圈越来越黑,大大的眼睛常常无神地强睁着。这应该是睡眠缺失最明显的表现。

于是他在一个晚上跟小孩如常道了晚安离开后,又在半夜里重新返回了他的房间。

偌大的床上只有揉乱的被褥却不见人影。他打开房间的灯光细细搜寻,才在衣柜与墙壁形成的狭小角落里看到了踡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

心脏揪了一下,很疼。他大步走过去将孩子轻轻抱起,离开了他的卧室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怀里的小人在猛然离开地面的失重状况下迷迷糊糊醒来,睁开眼看见他的一刹那僵直了身体,睁大了双眼不敢说话,随即挣扎着想要逃离开他的臂弯。

他不容置疑地紧一紧胳膊,将小孩更深地搂进怀里,看着他微微一笑,说:“地上凉,会生病。”

“……”

没有声音。僵硬的小身体瑟缩在他的胳膊里,却没有放松下来。明楼加快脚步回到房间,将小孩轻轻放到自己舒适柔软的大床上,细心地帮他盖好被子。

“阿诚,做噩梦了吗?”他问他,想听到他主动的回答。

“……”

还是没有声音。瘦弱的孩子无声地垂着双眼,把自己缩得更小,戒备地用距离和沉默保护自己。

明楼不再追问,只是伸出手轻轻抚摸小孩儿的头,一下,又一下,耐心又温柔。

“睡吧。”他说:“不要害怕,哥哥会在这儿守着你。”

 

明楼说到做到,开始“守”着明诚,一守就守到了现在。

他让明诚搬来和自己一起住,说是自己功课太忙,没有时间收拾书房,让明诚帮着他一起整理。然后在每一个明诚被噩梦纠缠的夜晚及时将他唤醒,告诉他那只是一个梦不必害怕,并将他搂在怀里直到他再次沉沉睡去。

他亲自制定了明诚的学习和锻炼计划,在教他读书识字的同时,带着他每天晨起跑步,加强身体方面的训练,让他瘦弱的小身板变得日益强健。

他带明诚参加自己的家族聚会和某些上层阶层的集会,在他人疑惑和问讯的目光中,把又想畏缩到角落里去的明诚拉过来,珍而重之地向别人介绍说“这是我的二弟明诚”。

他还领着明诚走遍了上海的大街小巷,让他认识这片生养了他们的家园和热土,以及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和发生的一切……

既然挽救了这个孩子的命,就有责任挽救这个孩子的心。如果这责任让人负累,那也是自己必须承受的“爱与罚”——明楼这样想。

而明诚没有辜负他的寄望。他的爱和付出收获了最好的“回报”:

明诚15岁了,再也不是卑微怯懦诚惶诚恐的无知弃儿,而是聪敏自信柔而不弱的翩翩少年。

他对人依旧不惯过于亲近,甚至有些冷淡疏离,但埋在他胸膛深处的那颗心,已经变得饱满鲜活,开始流淌着温热新暖的殷殷碧血。

他不再惧怕黑夜。跨出童年的门槛后,他就离开了明楼的房间,也不再依赖他的怀抱。他偶尔还是会做噩梦,还是会在梦里重新回到那地狱般的所在,但却再也不会魇在那里——明楼开始来到梦中将他解救,而他也已经学会奔跑,粘稠黑暗的梦境再也无法将他困住。

他不再自卑畏缩。他还是难免在陌生的环境和嘈杂的人群中感到局促不安,但却不再小心翼翼唯唯诺诺;他依旧会帮明楼或明镜明台做这做那,但并不是出于简单的“报恩”,而是从内心深处想要对他们好,并在这“好”中尝到喜悦;他不再犹豫纠结着到底要怎么称呼明楼,而是心甘情愿甚至满心欢喜地叫他“哥哥”。

他学会“爱”和“信任”。他还是有察言观色的习惯,性情中也有敏感脆弱的一面,但却不再像初来时那样充满戒备。他像一只背着坚硬外壳的小小蜗牛,在明楼和明家日复一日的熏染融化下,试探着伸出柔软的触角去感知他人的内心、表达自己的情感,并最终层层剥离掉森严的心防,展露出最纯粹赤诚的天真与信赖……

在明楼的守护中,他终于能够从过往的泥淖和不堪中走出来,走到阳光下,和他的哥哥一起,仰望天空。

 

“阿诚,今天的太阳真好。”明楼微笑着望向笔直站立在风中的菁菁少年。

“大哥,很高兴能和你一起享受阳光。”明诚回望明楼,绽露一个锦绣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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